前发自真心的笑、唐默回答他有关爱人时的温柔，只是这一切都飘摇似镜花水月，一瞥便在回忆如霜的静湖之中淹没了。

他想那其实也只是一个梦，所以永远不会告诉薛雪游。但为什么他们会在梦里拥抱，为什么甚至要比在苗疆寨子里，他拥抱过薛雪游的每一个夜晚都要温暖？

只是想问这一个问题，仅此而已——但薛雪游沉默地后退，似乎终于退到他握不住的地方，因此最后一点想要发问的欲望都退却，唐献提起放在一旁的机弩，出乎意料地打开机关，转身离开。

“青冥”，雪游腿间发软，终于扶着墙拢好衣襟，在勉强掩好衣衫走出时，看到那个叫“霓裳”的小女孩儿靠在墙角，几近隐入昏昧的幽暗。女孩儿抬起下巴，纤巧的脸儿也只有巴掌大，水盈盈的杏眼，却极平静地看向他：

“以为你会去很久……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雪游再度哑然，他会遭遇唐献固然有霓裳出卖的原因，却无法想到女孩儿在出卖以后的歉意出自于什么。难道是同情么？她也只是一个孩子。霓裳的发丝在风中很轻地蜷动，话语便更轻：

“鹰豢令里，没有多少人真的是为了什么意义活着。唐谧教我应该去找什么是自由，假如渴望什么，什么就是属于我的自由了。可我从来没渴望过，只渴望活。你可以明白么？对许多人来说，感情都是很稀缺的奢望，假如能够一个人活下去，摒弃所有的情感，也不过是一种不起眼的活法。”

“但我想过假如有一天不止能够一个人活下去……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即便一起死在很冷的雪地里…血都流干了，那样，也会觉得不寂寞。可是唐献不会，我也会想到，他刚才应该会杀了你。但没有这样做，却不代表他真的在乎，对我们来说…所有的东西，并不意味着随时可以舍弃，所以才成为杀手；而是所有的东西，本来就体会不到珍贵，所以从来就只能成为一把刀。属于我们的，只有锋刃被崩断的那个限期，留在世上的，仅此而已。”

霓裳的声音很轻，女孩儿压低了斗笠边沿，罕见流露善意地停顿一句，才扶笠离开：

“粥…很好喝，谢谢你。”

……

一月之内，雪游偶尔会在巷里的某一处转角看到霓裳有时掠过的衫角，只是往往遮掩，并不教他捕捉或跟上，似乎只是确认他依然活着。这样的讯息成了规律，只是当这一日他并未在返回家院时，巷子里却静得出奇。也许是因为将来的雨——雪游撑开伞，点滴湿润的毫雨渐渐嘀嗒成豆点的春霖，将春时了，无外如此，也是花开的浓季。雪游在巷中停留一刻，未能看到霓裳转瞬即逝的身影，便向返家的方向走去，只是一点在雨中踏乱的脚步声歪歪扭扭地逐渐泥泞，似乎还捎来一丝血的腥气——雪游一手撑伞，一手按剑，屏息向血腥气的方向走近，却看到一身狼狈血迹的女孩儿凛然冰冷的一双杏眼向他回瞰，唇瓣无声地速读，霓裳分明是将他当作敌人的姿态，唇间的拟读却是：快走。

走什么？向哪儿走？雪游骤然推剑，随莹莹剑光拔起的气场落地生势，剑痕划破的骤声向不远处刺去，霓裳却在身后极重地将他推回返家的方向，压低的声音在耳边掠过：

“快走……唐献还…呜——！！”

大口骤然涌出的鲜血淋漓地将雪游的衣衫也染湿，他转眼看去，霓裳却已经同终于现身，却很快消逝的杀手一同消失，他向前望去，此处离自己置办的宅院不远，循着更浓的血腥气找去，却只来得及看清暴雨梨花针沛然炸似星幕的烈光，数个机关一同引拉，只是要埋伏的几名黑衣杀手分明看到了雪游，却没有对他动手的用意——为首的一名杀手并不隐藏自己的身份，他一手执链刃，眉眼熟悉，正是此前曾随独孤琋一同前来“执行任务”的凌雪阁吴钩九笳。

“是你……？”

雪游下意识地睁圆眼瞳，连爆而开的机关阻碍了九笳及几名吴钩剿杀的动作，以九笳为首的吴钩均有负伤，但九笳虽对雪游的神态毫无反应，却在看到来人时沉默一瞬：“任务，已经确认。”

任务？雪游猛然回看机关布置、硝烟散去，有人站定——或说是在因内伤而垂颊与霓裳一般同样咳出大量鲜血，单膝着地的唐献缄默地在逐渐声势迅然的雨幕中垂下眼睫，被沾湿的睫帘下，双眼近像黯淡透了的墨色。

他垂膝靠在一片成花已在火并中践踏殆尽、瓣蕊零落的花田中，看到雪游站在眼前的一刻，才抬起双眼。似乎并不寻求一个答案，却已然将手指抚到雪游的唇间。杀手的指腹上覆着一点温热的血，分不清是他的、或是别人的，敷留在雪游轻张颤抖的唇瓣之上，盈艳地浓似一层星彩。

“知道……究竟是什么花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