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崇应鸾在画的这张崇应彪是全身的正面像。

只见这张身穿金甲威风凛凛的纸片人皱着眉，瞪着眼，手握剑柄虎目含泪，以十分复杂的神情直视前方，他的身后是只有线条的简陋人影，他的身前是背对画面一席蓝袍看不到脸的人，他的头顶是瓢泼的金色液体，上了色的宏伟大殿像融化一般流下金光灼灼的油彩，雕刻在吊顶的龙纹虎纹饕餮纹兽面纹，以四方八面十六目的凌厉线条俯视其下的一切。

整个画面色彩鲜艳，人物神情动作却悲伤沉重，数道绰绰的人影或跪或立或俯首，无数人影只有错杂凌乱扭曲拉长的线条，唯有画面中的崇应彪在这抽象癫狂保持正常的比例。

作画的崇应鸾正在画崇应彪脚上金履靴的繁复云纹，水粉点缀勾勒出殷商时期严苛的纹样做工。画的时候崇应鸾根本没有找任何参考图片，像是所有资料都已经在他大脑铺就，他只是信手拈来就已经画出规制复古考究、阶级分明的甲胄着装。

此刻的他神情轻蔑嘲弄，毫无平时一碰上崇应彪相关事情时夸张的关心神态，更像是遇到仇人落难时在一旁的落井下石，他被弑父的憎恨愤怒从他的体内抽离而出，只剩下对崇应彪所作所为极致的不屑。

他听到崇侯虎的脚步声后神情寸寸复原，像裂掉的石膏像露出其下无情冷漠的真容，随后被迅速地刷漆覆盖还原。

“父亲。”崇应鸾说。

从前他从未如此称呼过崇侯虎，不管是口头的还是书面的，他都会避开这个称谓，他表现得他只是一个简单的精神病人，就像崇侯虎表现得只是一个溺爱独子的蠢老头一样。

崇应鸾扯过一面镜子，放在画架上挡住了蓝衣人的位置，刚好照到打开门的崇侯虎，画面构图好像崇应彪在对崇侯虎哭似的。

“鸾儿？”

崇侯虎有点担忧地喊他，之前崇应鸾画画都会关好门，今天不知道为啥居然打开了，实在怕惹儿子旧疾发作，崇侯虎说:“鸾儿我先出去吧。”

崇应鸾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诡异的构图好一会，才慢慢回过神，跟他爹说别动！

咋了鸾儿，他爹问。

崇应鸾突然把手搭在眼皮子上面，眼睛用力眨使命挤终于整出两地泪来，演技比喜欢露出下颚线的端王好多了，看起来只比站在蝴蝶标本前的绝美一哭差点，因为不太美甚至有点丑，他哭喊着说卧槽爹，我弟哭了，我好伤心啊！

忽然又变成往日那种癫子了。

崇侯虎下意识觉得崇应鸾刚刚那种冷漠的癫和平时那种很直白的癫其实是两种不同种类的神经病，前者的体现出来的层次感明显比后者复杂很多，但因为都是发神经，他去问一个罹患长期精神病的人你知道你发的不同种癫成因分别是什么吗的话，估计会气得鸾儿直接当基佬不传香火，这样他们老崇家就绝后了这绝对不行。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鸾儿，你刚刚瞧见什么了？

崇应鸾反问他爹你没看见吗？

崇侯虎茫然了，自他进门后他除了那幅画之外什么都没看见，他问崇应鸾看见什么？

看见你的死啊，爹！

嗯？

我弟弟把你杀了，就在大殿上，我弟都哭了，搞得我也哭了。

饶是崇侯虎再爱崇应鸾也有点受不了了，他问鸾儿你看清楚，我还站在这儿，我还活着。

崇应鸾也很自然地说，对啊，但爹你现在活着跟我弟把你杀了不冲突啊，我弟就是把你杀了。

神经病。连崇侯虎都忍不住感慨，当然他没说出来，他知道崇应鸾的精神状态，他说没事的鸾儿，我给早就立好遗嘱，就算我死了你也能够活得很好的。

对，爹，你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