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的想法――如果安垩要选一套衣服穿着离开阳世,在阴世永远穿着同一套,安垩会选择记忆里最美好的那段时光,他们还没有嫌隙、未曾经历分离的怨苦,最完美无瑕的十七岁。
指尖似有微弱的鼻息,白劭钝痛的目光迟缓往下移,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发抖的手指又往前探,气若游丝,却真实存在!白劭瞳孔放大,捉起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手抖得太厉害,虚汗频频滑脱,三个数字硬是摁了快一分钟才出去。
白劭报完地址和简单情况后,颓然倒在床边,想起医院可能会问安垩服用哪些药物以便对症抢救和治疗,他又着急忙慌站起身,顾不上头晕目眩,在床边翻找,慌乱中不小心踢到地上一个物件,他往下一看,是那个安垩从老家唯一带的旧书包。
到这个家以后,安垩就把那个书包收进柜子里,没有再拿出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想起来,那是安垩高中背的书包,结合安垩穿着校服吞药自尽的行为,安垩是想带那个书包一起走吗?
里面有什么?白劭双膝跪地,握起那个只剩单一个的拉链扣环,小心打开缝补着细密针脚的书包,里面最显眼的是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一份保险契约书、一联村卫生所的缴费证明、一张椰子甜筒的包装纸、一片内衣吊牌、一截课本撕下的小纸条。
除了保险合同,剩下的每一样都与白劭有关。过去十几年了,墨水打印的黑字褪成快看不见的灰白,纸片也变薄变脆透明起来,彷佛拿出文件夹的瞬间就会破碎化粉,安垩却还这么珍惜地留存,甚至想带进棺材里,死后也要时时刻刻背在身上。
......这样沉重的爱对白劭有些太残酷了。他痛苦闭起眼,滚烫的眼泪行行复行行,怕水会弄湿安垩珍贵的宝贝,他抹去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手,拿着文件夹塑料外皮,指腹拨开合同的页面,保险受益人明晃晃写着白劭两个大字,是安垩漂亮的笔迹,落款日期是十年前安垩的生日,年份意味着安垩去打工后两年就买下这份保险,金额不小,在那个年代可谓是一笔大数目,更不要说那时安垩只是一个在电子厂打螺丝的低价劳工。
而那个特别的日子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安垩自己的生日,要买保险给他?安垩把他当奖励、把他当礼物、把他当活下去的依靠,是吗?安垩曾经那么想自杀,却在两人分开后,用每个月都要缴纳的保费强迫自己活下去,是想着他、才一直坚持下去的吗?原来安垩...也期待两人再次相见吗?
迟来的事实令白劭头痛欲裂,整颗心脏被捏爆似地剧痛,既然安垩也想再见到他,为什么、为什么当他们终于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安垩却残忍抛弃他,独自一人赴死?为什么?为什么!!!
白劭双眸涨痛,血红着眼,把文件夹放回书包,看见底部堆满空壳的药片,他抓了一把,拿出来,拨开铝箔纸的药板背面勉强能拼凑出药名,大多是化学名称一类的生僻字,他一个一个查,空掉的药盒、药罐、散片一共有十几种镇静安眠药,四种抗抑郁剂,还有零散的一些止痛药。
数量上,全部加起来,安垩总共吃了将近两百颗。
吃这么多药,安垩还能活吗......白劭摀住眼,听着救护车驶近的鸣笛,剧痛的心脏麻木得快没有感觉,他起身,将空壳的药品分类装进透明袋里,方便等一下交给医疗人员察看,收拾好可能会用到的身分证件,最后捞起安垩的那个书包背在肩上,半跪在床边,看着不知道还听不听得到的爱人,放低声音哄:“安垩没事的,没事的啊,我们去看医生,你...很快就不痛了,乖。”
语毕,白劭伸手,抱起床上端正躺着的安垩,一手揽着后背的肩胛骨,一手托举膝窝,抱起轻飘飘的爱人。曾经白劭以为他会这么抱着安垩走过村里婚席铺黑泥路上的红布,走过张灯结彩的红花绸缎。可惜,他们还是没能走到那一步。
白劭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安垩的最后一程。他记得安垩以前说过不想结婚,所以他一直没有向安垩求婚,他不愿强迫安垩给出或许太难承担的承诺。
他本来想等安垩改变想法的那天,再提婚配的事,但现在看起来,已经太迟了,来不及了。
但没关系,他知道或许安垩永远不会改变、不会给他求婚的机会,所以在他心里,安垩早已是他唯一的妻,早已命定的爱妻。